回族的骄傲:冀中战场上的一门一豪杰两巾帼
一、马本斋的家国情怀
一九零二年大年初三的清晨,家住东辛庄的马永长难掩心中的喜悦,他的第二个儿子降生了。他抱着儿子跑到清真寺,请阿訇(伊斯兰教士)给儿子取了个回族经名---尤素夫•马本斋,字守清。
马本斋很孝顺懂事,很小的时候就提着一只破土瓦罐跟着母亲起早贪黑地在子牙河的盐碱地上扫碱土维持家用。
马本斋十岁那年,母亲送他上了村里的学堂。上了三个多学年,因他把《增广贤文》中的“贫穷自在,富贵多忧”故意写成“贫穷多忧,富贵自在”与先生发生冲突而退学。
一九一八年,河间爆发了一场特大洪灾,子牙河两岸的庄稼颗粒无收,难民们纷纷外出谋生。十六岁的马本斋也和父亲出去找活路。
马本斋父子先是去了北京城牛街,又经过了半个多月的奔波,最后流落到张家口。爷儿俩在回回穷弟兄们的帮助下,在上埠营城子辘栌把胡同开了一个名叫“永庆奎”的小小馃子铺。由于父子俩吃苦耐劳,把这小小馃子铺经营的颇为红火。引来了当地地痞的嫉妒,千方百计把父子俩赶出张家口。
马本斋父子俩在常买他们馃子的火车站巡警刘沛然的帮助下,来到内蒙古一个叫喇嘛庙的地方,干起赶马的营生。就是商人买好的马,按事先讲好的报酬,交他们父子俩从内蒙古赶到山东、河南等地。马本斋在赶马营生中,学会了骑马,骑术出色,在内蒙古草原上,可以与当地牧民驰骋争雄。
这年,大约是农历二月下旬,父子俩替马贩子把三十匹马赶往上海去卖。起程那天,马群过了闪电河,碰上了一场大风雪,马群被吹散。为了寻找跑散了的马群,马本斋去多伦的西边,父亲去东边。当时,这里由于草原牧主的互相争夺,凡是过了县境的马,要找回来,非得打官司。要赎回一匹马,往往得花上十匹马的钱。他们找了三天三夜,不但没找到马,父子俩却由此失散。
马本斋正在走投无路的时刻,又偶遇了张家口火车站巡警刘沛然,两人决定,结伴去投奔刘沛然在张宗昌手下担任团长的远房叔叔刘珍年。
由于在部队表现出色,马本斋在入伍后不久就被推荐到东北讲武堂学习。毕业后马本斋被直接提升为连长。
一九二六年,适值第二次“直奉战争”爆发。马本斋被任命为担负后勤运输的“杠子营”营长。一九二八年初春,随东北军转战多年的刘珍年,拉着部队由河北到鲁西、鲁南,又转移到胶东,最后成为国民革命军胶东防御总指挥。马本斋率领的“杠子营”也开到了胶东莱阳。
协助刘珍年收复了牟平,稳住了胶东的局势,马本斋又被提拔为上校团长。但随着时间的流逝,年岁的增长,阅历的丰富,马本斋对十多年来的戎马生涯,渐渐感到不满。
在国民党部队里,他有三个最不能容忍:一是不能容忍贪官污吏腐朽没落的生活作风。他当团长、副团长时,常常要接待上司,可是那帮人来了以后,对军务不闻不问,却一门心思吃、喝、玩、乐。他们穿着长袍马褂,带着姨太太,要唱堂会,要妓女陪着抽大烟,要歌女陪吃陪睡。二是不能容忍国民党军队乱杀好人。他认为部队杀掉的那些共产党员是中华民族的优秀儿女。尤其,是他所熟识的共产党人马骏,一九二八年初,被国民党杀害了。给他触动很大,在马本斋眼中马骏是一个热忱的爱国主义者,参加过反对“巴黎和约”的斗争,参加过“五四”运动,在山东省当局指挥军警枪杀了爱国示威的群众之后,他参加过北京的请愿活动。他还在上海参加组织指挥了上海人民的反帝爱国大示威。马本斋想不通,就是这样一个爱国志士,国民党军阀却憎恨他,杀害了他。三是不能容忍国民党军队对回民的歧视。马本斋是回民,在国民党军队中吃不开,经常受羞辱。后来,他甚至不敢承认自己是回民。别人问他为什么不吃猪肉,他就敷衍说是由于在“家礼”。
通过这一系列的事实,他看清了国民党军队腐朽没落的面目。加之一九三五年五月刘珍年被蒋介石以“纵兵秧民”的罪名枪决。同年,马本斋毅然离开国民党部队,回到家乡。
一九三七年“七七”事变发生,日本帝国主义大举侵犯华北,在马本斋的家乡烧寺毁屋,血腥屠杀。有救国情怀的马本斋,决心拉起一支队伍抵御外敌,保卫家乡。他在家乡以“抗日保家联庄”之名,成立了“回民义勇队”,和冀中平原的广大回汉人民一道,手持大刀、长矛,奋勇抗击日寇。
在战斗过程中,马本斋逐渐意识到光靠单干,没有组织等于是孤掌难鸣。一九三八年年初,马本斋找到了河北抗日游击军司令孟庆山,带着队伍加入了八路军。六月,冀中军区把“回民义勇队”与另一支抗日武装“回民干部教导队”合编为“回民教导总队”,马本斋任总队长。一九三九年,“回民教导总队”改称“回民支队”,马本斋任司令员。
马本斋具有一种内敛的豪迈气质,说话、办事、指挥打仗,都使人感到豪气浸人,对回民支队的指战员他也提倡宁折不曲的精神。他常讲这样一段话:“我们回回的穆罕默德一手拿剑,一手拿《古兰经》,有一种宁折不曲的精神。我们回民支队,在共产党领导下,抗击日寇,也要发扬伊斯兰的宁折不曲精神。”
在抗战时期,回民支队所经历的一次次战斗,大小战斗都算起来,约有五、六百次之多(参照《冀中人民抗日斗争文集3》),这么多次战斗,败仗极少。一九四零年,毛泽东亲笔为回民支队写下了“百战百胜的回民支队”;冀中军区吕正操司令员、程子华政委也曾誉回民支队为“无攻不克,无坚不摧,打不垮,拖不烂的铁军!”当时,部队就流传着这样的说法:“有马司令指挥,咱们吃不了亏。”正如部队干部战士所称誉的那样,马本斋具有卓越的军事指挥才能,他指挥每一次战斗,都是认真谋划,决机果断,师出备足,处处主动。往往为一次战斗,要经过多次磋商才执行。在他的带领下,回民支队迅速发展壮大,成为冀中野战化较早、战斗力极强的精锐部队,兵力一度达到两千余人。
对于马本斋的军事才华,从回民支队被编入抗日军政大学教科书的一仗---康庄战斗可见一斑。
一九四零年五月,由于日军在冀中平原疯狂扫荡,根据地麦收遭受严重破坏。经过严密侦察,马本斋选定康庄设伏。康庄是敌衡水和安家村两据点之间的一个村庄,这一带是敌占区,八路军很少到这里活动。经过详细侦察,发现康庄一带的地形比较有利于打伏击,同时,由于这一带之敌没受到过大的打击,比较麻痹。
为了保卫百姓顺利麦收,鼓舞百姓的抗战热情,马本斋决定在这里打一次伏击,制定了“引蛇出洞围点打援”战术。二十八日夜,按照预定布置,一大队中队长李宝玉率一中队和衡水县大队的二中队潜伏在安家村附近的麦田里,待拂晓后即佯攻安家村据点,吸引衡水之敌出援。支队政委郭陆顺、参谋长冯克、政治部主任丁铁石、衡水县大队杜教导员率回民支队五、六中队和衡水县大队主力埋伏在康庄两侧麦田里,准备伏击衡水出援之敌。司令员马本斋率一大队隐蔽在离康庄一里多地的邢家村,准备截击康庄溃逃之敌和阻击敌人衡水据点可能出援之敌。二十九日拂晓,埋伏在安家村方向的支队指战员开始佯攻安家村据点,一时间硝烟弥漫,杀声震天,敌弄不清有多少攻击部队,向衡水求援,等敌人救援电话打通后,再剪断其电话线,让安家村敌人报不出具体情况。
衡水据点的敌人接到安家村据点的求援电话后,即派中队长高田率两个日军小队和一个伪军小队向安家村方向驰援。在即将接近支队在康庄伏击阵地时,日军高田中队长下令火力侦察,打了一顿炮之后,仍不见动静,便放心地把队伍变成六路纵队,跑步进入了支队的伏击圈。此仗激战四十多分钟,援敌全部被歼。共击毙高田中队长以下日军六十余人,俘伪军二十人,缴获平射炮一门,九二式重机枪一挺,轻机枪三挺,掷弹筒三个,步枪六十余支,马骡三匹,大车一辆,炮弹一百五十发,“九二”子弹六千余发,步枪子弹两千余发,望远镜一只。这次战斗,支队除一名战士因胜利异常兴奋,导致手枪走火误伤自己脚之外,无一伤亡。康庄战斗的胜利受到了晋察冀军区聂荣臻司令员的高度赞扬,冀中军区赠给回民支队一面锦旗,上书“能征善战的回民支队”。
只可惜,这样一位对母亲孝顺有加,对国家赤胆忠心的一代豪杰却天不假人。
先是其母白文冠在一九四一年八月被敌人抓走,逼迫她给马本斋写劝降信。马母顾全民族大义,拒不劝降儿子,绝食七天,以身殉国。
接着在一九四四年一月,回民支队奉命奔赴延安,途中,马本斋脖子后面生了一个对口疮。有人劝他住院治疗,他说:“现在敌人正到处抢掠,老百姓丢了粮食就没法生活,部队必须拿出全力来打击敌人,我不能因为一个小疮就离开这个保卫人民利益的责任。”由于当时战事频繁,食物匮乏,导致抵抗力低下,加之医疗条件差,致使病情恶化,迅速转成肺炎。大家只好强送他去住院,在路上,他神智恢复一些后,看到有一个连护送他,批评不该让这么多人来护送他一个人,要求只留下一个班,让其余人回去参加对敌斗争。到了在冀鲁豫后方医院,终因延误了最佳治疗期,经抢救无效,不幸于二月七日病逝,时年四十三岁。
二、白文冠的凛然风骨
白文冠,一八七三年出生在河北省河间市瀛州镇白狮子街上的一户普通回族家庭中,祖父是一位郎中,在白文冠少女时期,祖父让她到河间城的教会学校学习,因此她略识文字。十九岁那年(有文说二十一岁,不准确),白文冠嫁给了河北沧州献县东辛庄的一个贫苦农民马永长。
白文冠共生四子,长子守朋,次子守清(即马本斋),三子进坡,四子宝聚三岁夭折。白文冠勤劳贤惠,虽家境贫寒,但见识不凡,教子有方,白文冠经常给儿子们讲苏武牧羊、岳母刺字、木兰从军的传统故事,教导他们“身要直,心要正,不要损人利己,人穷志不可短,长大要为咱穷回回争口气。”母亲的言传身教对本斋兄弟三人产生了重要影响。
“七七”事变后,日军铁蹄所到之处,烧杀淫掠,无恶不作。位于子牙河西岸的东辛庄屡遭日寇涂炭。白文冠强忍悲痛,把次子马本斋、三子马进坡叫到跟前说:“咱回民有句俗话,‘对恶狗用棍子,对强盗用刀子’。小鬼子打到咱家门口,杀人,抢东西,烧清真寺。这个仇,要报啊!”又语重心长地对马本斋说:“本斋,你当过兵,打过仗,咱不能眼看着大伙儿叫鬼子欺负!”彼时,马本斋正在暗中联络抗日分子,伺机待发,母亲的话极大地坚定了他抗击敌寇的决心。
在马本斋的“回民义勇队”创建之初,已经五十九岁的马母就带着儿媳孙淑芳一个村庄一个村庄的奔走,呼吁回民兄弟应该团结起来,一起抗战,并组织了三十多位妇女,负责战士们的后勤生活,让他们在前线安心打鬼子。在白文冠的带动下,越来越多的村民加入到了马本斋的抗日队伍中,队伍也越来越壮大。
回民支队不断袭击鬼子,拔掉了日军一个又一个据点,多次重创驻扎在河间市的日军山本联队,致使日军对马本斋是恨之入骨,多次对他的家乡东乡庄进行扫荡,残杀当地百姓,马本斋的大哥马守朋也死在了日军枪下。
但这并没让马本斋和他带领的回民支队退缩,反而越战越壮大。敌人便以最卑鄙手段对付马本斋,敌人将马家的全部房产付之一炬……一九四一年夏季,回民支队在马本斋指挥下,在子牙河东沧石路一带给了山本联队以重的大打击,面对马本斋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山本暴跳如雷。叛徒哈少甫(马母的侄子)向山本献策,要他采取“收徐庶”的办法。他们认为,马本斋是有名的孝子,只要把马母抓起来,马本斋准会投降。一九四一年秋的一天凌晨,鬼子包围了东辛庄,把全村男女老少集合到清真寺。
山本在清真寺凶神恶煞般地审问着村民。他首先从村民中把青抗先队员马维良拉了出来逼问:“你说,马老太太的到哪里去了?”
“马老太太早就跟她儿子马本斋的回民支队走啦。”
“胡说,昨天我们的人还看见她在家里。你说她跟队伍到什么地方去了?”翻译崔丰久逼着马维良问。
马维良瞪了崔丰久一眼说:“不知道!知道也不告诉你们这些王八蛋。”
崔丰久恼羞成怒,猛力把马维良打倒在地上,抡起皮鞭往马维良身上一阵乱抽。
在场的乡亲们愤怒难忍,一齐拥了上前,鬼子兵用刺刀挡住了他们。崔丰久叫警备队搬来梯子,靠在墙头上,把马维良从地上拖起来绑在梯子上面,从清真寺的水房里提了两大桶水,拿来一把汤瓶(回民清真寺里用的水壶),向他嘴里灌凉水。马维良瞪着双眼,紧闭嘴唇。鬼子又用刺刀猛撬他的嘴,他的牙齿被捅掉几颗,血顺着嘴角往外流。马维良的肚子被凉水灌得鼓了起来,昏死了过去。崔丰久解下绳子,把马维良平放在地上,用脚在他肚子上猛踹,水从身体两头冒出来。过了一会儿,崔丰久又提来一桶凉水,使劲往马维良头上一冲,马维良渐渐苏醒过来。崔丰久又问:“你这个土八路,说不说?”马维良爬起来指着崔丰久的鼻子大骂:“狗汉奸,你要我说出马老太太在什么地方,做梦。”崔丰久掏出手枪,一颗子弹打中马维良的头部,脑浆溅了一地,当场牺牲了。
同马维良一起参加抗日先锋队的马维安,看到伙伴被活活折磨而死,忍无可忍,他冲出人群,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拳打在崔丰久的脸上。山本狂叫了一声,数把明晃晃的刺刃向马维安刺去。马维安高声骂道:“你们这群狗东西,抗日回民没有孬种,老子和你们拼了。”他越说越愤怒,“呸”地一口鲜血吐在山本的脸上。山本双手举起战刀劈开马维安的胸膛。
崔丰久提着马维安血淋淋的心,放在众人面前威胁说:“看见了没有,谁敢违抗,也和他一样。”
山本发了疯地狂叫:“你们的不说,心的通通的扒开。”
鬼子杀人杀红了眼。山本和崔丰久在大殿前转了几圈,可是人们还是没有一个开口的。山本站在人群前面命令警卫队在地上架起一堆木柴,再铺上一条被子,洒上煤油,然后拉出一个叫哈元庆的回民青年,问:“马本斋的娘到哪里去了?”
“不知道!”哈元庆斩钉截铁地说。
“八格牙鲁?死了死了的。”山本狂叫了一声。
“怎么个死法?”哈元庆问山本。
山本挥着带血的战刀,往浇煤油的棉被一指。哈元庆昂首挺胸走过去,往棉被上一躺,大吼:“小子们,来吧。”
日本鬼子划着火柴扔在油被上,火舌吞噬着这位铁骨铮铮的汉子!滚滚浓烟像一片乌云在清真寺上空翻卷。圣洁的清真寺已是鲜血斑斑。
敌人从清晨一直折腾到下午,连本斋娘的影子也没有找到,气得像一群疯狗嗷嗷乱叫。日头偏西了,躲在村外的东南洼地的最后一批村民也被鬼子押到大殿前来。乡亲们看到,本斋娘也在里边。场上鸦雀无声,乡亲们巧妙地把马老太太遮挡在人群中间。向人群扫了一眼,掉过头来向山本咬了咬耳朵。山本听完点了点头接着走到王兆喜面前,一手抓住他的胳膊往外拉。
崔丰久跟上前去问:“叫什么名儿?”
“王兆喜。”
“你不是个回回吧?家住哪儿?”
“家住在东头,回回是我的亲戚。”
“老王啊!”崔丰久用皮鞭在手中敲了两下:“你今天算碰上了,你也不愿意为这些穷回回吃挂落吧?”
“把大家叫来,就是请马老太太进城去。你知道她现在在什么地方?”
“知道。”
“在那儿?”山本和崔丰久面露喜色。
“在马本斋的队伍上。”王兆喜回答。
“你胡说。昨天马本斋的老婆还领着小孩买桃吃来着,怎么会跟马司令走了?你说不说实话?”崔丰久又发疯似地举起皮鞭要往王兆喜身上抽。
“你打死我,也是这个话。”
“他妈的,你这个老混蛋也给我来这一套。”皮鞭狠狠抽过去。
崔丰久又让鬼子提来一壶开水,往头上浇,王兆喜忍无可忍用尽全力踢了崔丰久一脚。崔丰久一个趔趄把水壶扔在地上,气急败坏的冲过去掐住王兆喜的脖子,尖声叫着:“快给我乱棍打死。”“呼啦啦”一群日伪军提着棍子抡在王兆喜身上。
本斋娘再也看不下去了,她挤出人群,高声喊道:“给我住手。”然后冲到崔丰久面前,指着他的脸骂道:“好狗也知要把三邻护,义马救主人世传,你这禽兽不如的汉奸,死了到阴间,也要扒你的皮。”
崔丰久被骂得后退了几步,刚要动怒,忽叫警备队停下了棍子。
本斋娘继续骂道:“你们这臭鬼子,狗汉奸,有能耐的跟马本斋的回民支队打去,欺负手无寸铁的庄稼汉,算什么本事?”本斋娘越说越激动,她转向乡亲们喊道:“老的少的们,这家仇国恨,早晚要报,这笔血债一定要他们偿还。”
崔丰久举着鞭子问:“你,你是谁?”
“我就是你们要‘请’的马老太太。”
本斋娘被敌人挟持到河间城。敌人把她交给哈少甫和伪县长金某(也是马本斋的亲戚)用尽人间最卑劣的欺骗伎俩,劝说本斋娘写信,劝马本斋投降。但他们得到的只是本斋娘严正的斥责:“我儿子抗日,我死了也光荣!不像你们这无耻的奴才!卖国投降,污辱了伊斯兰教!”本斋娘毅然绝食七天,凛然殉国。
本斋娘之死,震动了冀中军民,更激起冀中军民对敌人的仇恨。当这个不幸的消息带给马本斋的时候,他沉默了很久,压抑着自己的悲愤的感情,对身边的指战员们说:“没有关系,我娘并没有叫敌人诱买过去,她为国尽忠了!这是光荣的!我知道怎样为她报仇!”
对于马老太太的死,十八集团军朱德总司令、彭德怀副总司令、罗瑞卿主任、陆定一副主任致书勋勉冀中军民,并深切慰问马本斋同志。全文如下:
吕司令员,程政治委员并转冀中全体军民公鉴:
冀中回民支队,支队长马本斋同志的母亲,为敌人俘去,在胁迫利诱和凉水灌鼻等残酷严刑下,不仅拒绝了为敌奸劝降自己的儿子,并表示决不屈服而且严厉责斥敌人,终被折磨以死。在听到这个惨痛消息以后,我们认为像这样的大义凛然、视死如归的女子,不愧为中国人民最优秀的代表,这样惊天动地忠于中华民族的无上气节,足以愧死一切充日寇走狗,出卖民族的衣冠禽兽,愧死一切对抗战大业表示动摇的民族败类。中国人民有这样的母亲,不仅是中国人民的光荣,回民的光荣,中国妇女的光荣,而且是中华民族绝不灭亡最具体的例证。而我们八路军人中,有这样深明大义勇敢坚定的母亲,正是我们八路军的光荣。我们谨以悲愤的热忱,向马母英灵致崇敬的悼念,并向我们的马本斋同志,致以兄弟的慰问!
朱德、彭德怀、罗瑞卿、陆定一。十三日。
三、孙淑芳的坚强隐忍
孙淑芳的事迹没有其丈夫与婆婆那样彪炳世人,但平凡中有其不凡。
马本斋和孙淑芳相识很有戏剧性。一九三一年,马本斋奉刘珍年之命在山东昌邑一带剿匪。一天,有当地农民向他报告,说柳林店有一股“特殊土匪”。他们听说马团长的部队来,就化整为零;队伍走后,又化零为整,约数百人。马本斋听后,就让一名为吕扬明的本地兵,化装成赶脚的,打进柳林店去,想办法摸清这股土匪的情况。
原来柳林店有个姓柳的有钱人,就是这股土匪的头子,外号叫“柳林霸”,他们假借神教的名义,对外号称“柳条会”。会主雇了“神术师”当教师爷。凡是要参加“柳条会”的人,先在神牌前焚香跪拜。神术师带领着会徒,操练神术,他们说练成后,只要头戴柳条帽,口里念着咒诀,就是光着膀子,袒露着胸膛,子弹也打不进去。他们打着反贪官、治乱世、劫富救贫旗号抢掠当地百姓。
马本斋亲自率部浩浩荡荡开进了柳林店,果然“柳条会”的人“化整为零”都不见了。到了夜里,昏暗隐蔽角落里,不断有人向马本斋的队伍开黑枪。马本斋很镇定,他已得到情报:“柳条会”的人正在向一所营寨汇集。
黎明,马本斋一声令下,向探明的营寨发起了猛烈的进攻。第一次冲锋没有成功,便退了回来。
这时“柳条会”的会首“柳林霸”命人把寨门打开,“柳条会”的会徒们一窝蜂地冲出来,高喊着:“刀枪不入,刀枪不入!”
当柳条会冲到有效射程之内时,马本斋猛然喊道:“打!”一排子弹打出,会徒们倒下了一片。顿时,“柳条会”军心大乱,这群乌合之众四散奔逃,纷纷缴械投降。“神术师”也被活捉,却惟独没有“柳林霸”的踪影。
马本斋吩咐手下在全寨再进行了一次大搜查,但仍未发现。就在这时,从寨子通往山口去的小道上跑来一位六十来岁的老人。老人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出来了。马本斋见此情景,便向老人说:“老人家,别着急,有话慢慢说。”
老人喘息了一会儿,断断续续地说:“快,快追,‘柳林霸’骑着马进山啦!”
马本斋闻此,立刻跃上一匹马,飞快地向青龙沟山口奔去。十多名随身护卫,扬鞭催马紧随其后。
这青龙沟,两边是刀削绝壁,沟崖上古松参天,翠柏蔽日;沟底一侧,有一股清澈见底的流水。在一个叫做“通天台”的地方,湍急的流水跌下悬崖,形成一股气势磅礴的瀑布,下边冲出一个很深的水湾叫做青龙潭。青龙沟里地势险峻。马本斋沿着青龙沟的地势向前追赶着。突然发现前面约二里地之外正在逃命的“柳林霸”。他大喊一声:“追呀,前面就是,抓活的!”十几匹马风驰电掣般追去。
眼看着和“柳林霸”的距离越来越小了,马本斋放眼前望,只见前面山谷又逐渐窄了起来。小路曲曲弯弯,若断若续。马本斋望着这诡奇的山谷,十分担心让他跑掉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前面一个山岔峡谷中,突然奔出一匹雪白的高头大马来。骑马的是一位身穿蓝衫青裤的姑娘。不多时,那姑娘就飞马赶到了“柳林霸”的身旁。只见姑娘一伸手,抓住了“柳林霸”的左膀顺势一拉,“柳林霸”摔下马来。这时,马本斋和十几名护卫也策马赶到了。
只听姑娘厉声断喝:“柳林霸,你也有今天!”说着,她扬起马鞭,朝着“柳林霸”劈头就是一鞭子。马本斋命令护卫把“柳林霸”捆绑起来,转身上下打量起这位白马少女,姑娘二十岁左右,只见她梳着一条乌黑的大辫子,两道弯眉,一双灵动的大眼睛,好像武侠小说中的女侠一样英武俊俏。马本斋刚想开口询问眼前这位少女来历,哪知,姑娘双脚轻轻一磕大白马肚子,绝尘而去。
有一次,在一天午饭后,马本斋带着护兵纵马奔驰在山下的土路上,在穿过有百十户人家的村庄时,看到一位老人坐在路口。这老人看到飞驰而来的骑兵,便起身让路。马本斋看到他勒住马,向老人喊了声:“老大爷,还认识我吗?”
老人听到骑马的人喊他,抬头一看,不由得喜出望外:“认识,认识,你就是为民除害,荡平‘柳条会’的马团长。认识!”这老人就是前些天,马本斋攻打“柳条会”时向他报告“柳林霸”逃进山去的那位的老人。他姓罗,名叫罗老山,是附近靠山庄的山民。马本斋跟着他一起来到了靠山庄。
靠山庄住着五户回民人家。罗老山家在一个背风朝阳的山窝里。马本斋跟着罗老山走进他家院子,罗老山放下身上背的柴禾,向屋里喊:“淑芳,来客人啦,快倒碗水来。”
“哎!”一个清脆悦耳的少女的声音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从屋里走出一个姑娘来。马本斋看到她一阵惊喜。她,正是前些天飞马活捉“柳林霸”的蓝衣少女。
淑芳也看到了坐在院子里的客人正是那天在青龙沟遇到的青年军官时,转身跑回了屋里。
“她是我的孩子。俺是穷回回。那天你抓‘柳林霸’,我们爷儿两个分了工,她去追,我去给你们送信。”
马本斋听说他们也是回民,更感亲切。原来,淑芳给“柳林霸”的小老婆“十里香”当丫头,罗老山“柳林霸”家的长工。这“柳林霸”“十里香”都喜欢骑马打猎,每次还要淑芳跟着去伺候,淑芳也就学会了骑马。
马本斋辞职前又去靠山庄寻访过罗老山父女俩,但已是人去屋空。后打听到是因为前山一位绰号叫“草上飞”的土匪,逼迫罗老山三天之内把淑芳送去山神庙,父女俩万般无奈只好出逃。
马本斋只得怅然若失地离去。
这一天,辞职后的马本斋坐火车返乡,途径德州站时,听到隔壁车厢有大声吵嚷的声音。听人议论说,车上一位无赖,正在调戏一位姑娘,并殴打姑娘的父亲。马本斋听完,急忙站起来,大踏走进隔壁车厢。他看到一位姑娘,一边哭喊着,一边与一个男人撕扯着。
马本斋愣住了,这位姑娘正是鞭抽“柳林霸”的孙淑芳,他三步并两步赶过去,大吼一声,左手一把揪住了那个无赖,右手抡圆了照准无赖脸上就是一个大嘴巴。无赖被这突如其来状况给搞蒙了。
攥紧拳头猛地向马本斋打了过来。马本斋轻轻向旁边一闪,飞起一脚把无赖踢了一个狗吃屎。无赖从地板上爬起来,从腰里拔出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
马本斋面这持刀的对手,毫无惧色。当无赖猛地向马本斋刺去时,马本斋身子一闪,无赖刺了个空,由于用力过猛,一头撞在玻璃窗上,脑袋顶出窗外。马本斋顺势使劲一推,把他摔出车厢。
马本斋赶紧把罗老山抬到座位上,让他躺了下来。奄奄一息的老人看到马本斋,没说几句话,头一歪,便闭上了双眼。
好心的乘客们围在马本斋身旁,劝说他下一站赶快下车。说那个无赖是这铁路线上有名的大恶棍,他家有钱有势,想抓谁就抓谁,如等到了沧州,恐怕就凶多吉少了……在好心的乘客们帮助下,马本斋背上奄奄一息的老人,和淑芳匆忙在泊镇车站下了车。
泊镇在周围的几个县中是个大镇子,有上千户人家,回民也有百十家住户,有座古老的清真寺就座落在泊镇的西大街。马本斋和淑芳来到清真寺,拿出一些钱,让阿訇给罗老山净了身,便殓入了经匣(回族装尸体的箱具,类似汉族的棺材)。
泊镇距马本斋的故乡东辛庄只有七十多里路。马本斋带着淑芳一起向东辛庄走。
一路上,马本斋从淑芳口中得知,淑芳并不是山东人,她的老家在安徽合肥。她的生身父亲叫孙志功,只有淑芳一个独生女。孙志功有一身的好武功,在合肥市的三牌楼和明教寺一带摆摊卖艺。他的气功最有名,尤其是头上的功夫。他运好气之后,躺在地上,脑下枕一块砖,额头再压一块砖,随便哪位看客,用一块砖使劲去砸额头的那块砖,上下两块砖都被砸碎了,而孙志功的脑袋好好的。因此,人们给他起个绰号叫“铁头孙”。
淑芳十岁那年,铁头孙拖着生病的身子又去摆摊卖艺。他先是练了一套拳脚,活动活动筋骨,然后向众人拱手作了一个揖说了一通场面话。之后,运足了气,枕上一块整砖,躺在地上,头上又压了一块砖,示意请人来砸。此时,从人群中走出一个满脸横肉的黑大汉,他从地上拿起一块整砖,向躺在地上的“铁头孙”走过去。等走到“铁头孙”近前,抡起砖头就砸,“铁头孙”感到他带病的身体气力不足。他刚要说住手时,还没来得及出口,黑大汉的砖头已砸了下去,顿时,“铁头孙”被砸得脑浆迸裂,顷刻惨死在血泊中。
此后,淑芳的娘得了一场大病。淑芳娘病好之后,每天靠给人家拆洗衣服挣点钱糊口过日子,小淑芳把每天洗好的衣服送到各大户人家。其中有一户就是“柳林霸”家。“柳林霸”在合肥的小东门,开了一家大当铺。他在每年开春,都要从山东老家来合肥的当铺住上两、三个月。由于买卖兴隆,就在合肥又讨了个小老婆。这小老婆是妓院“得月楼”的头牌,人称“十里香”。
这天,“柳林霸”和“十里香”吸足了大烟,在客厅里喝茶,小淑芳拿着给“十里香”洗好的衣服送进屋来。“十里香”接过衣服顺口说:“这小丫头,长得眉清目秀,模样真不错,可惜投错了胎,我跟前要是有这么一个小丫头使唤就好了。”“柳林霸”呷了一口茶说:“这好办,让管家去办,区区小事,不足挂齿。”
凭着“柳林霸”老管家的三寸不烂之舌,淑芳当丫头的事很快就说成了,条件是管吃管穿给工钱,还答应把淑芳母女一同带回山东去,给淑芳娘养老。
几天之后,淑芳母女随同“柳林霸”和“十里香”,来到合肥火车站。火车就要开动时,“十里香”拉着小淑芳先上了火车,淑芳娘跟在“柳林霸”身后,“柳林霸”上了车,淑芳娘刚要跟着上来,谁知“柳林霸”飞起一脚将她踹了下去。火车开动,淑芳娘一边拼命地哭喊着:“还我的孩子!还我的孩子!”一边向飞奔的火车扑去,淑芳娘被火车带下站台,飞速的铁轮碾过了她那瘦弱的身躯……
小淑芳被带到了山东,每当遭到“十里香”毒打和辱骂后,唯一来安慰她的人,就是老实厚道的罗老山。苦难的生活使这一老一小的异乡人相依为命。而淑芳自从跟了罗老山,也从属了回族,回族的风俗和生活习惯罗老山都教会了她。
马本斋听了孙淑芳的遭遇,对她更是充满了怜爱。
后来,在马母的操持下,孙淑芳与马本斋结为夫妻。马本斋参加八路军后,她也积极投身革命。一九四一年夏,日军包围她所在的村子,对她严刑逼问马本斋的下落,她坚强不屈,虽被打得遍体鳞伤,仍未吐露一个字,最终在乡亲们的掩护下才脱险。
马本斋英年早逝,年纪尚轻的她拖儿带女随部队辗转到了延安。日军投降后,她担任献县区长,领导土改运动。新中国成立后,她将孩子送去北京读书,还教育儿子子承父业去当兵,把孩子培养成才。
四、共纾国难,国可不朽
华夏民族是由多个民族组成。八十多年前,在山河破碎,国将不国的时刻,华夏各民族的仁人志士紧密相拥,共御外敌,用气贯长虹的民族大义抒写下抗战不可缺的篇章。
马本斋一家的感人事迹是抗战时期的一个缩影。虽然长城内外、大河上下,百里异习、千里殊俗,但千百年来,各民族都共同在中华大地上繁衍生息,早已是骨肉相连。在抗战初期,国民政府曾提出“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个人认为,应该在“人不分老幼”之后再加上不分民族,不分男女。这句话不仅仅适用于血雨腥风的抗战年代,也适用于每一次国家信仰、血脉、土地被撕裂的危难时刻。(文中引用的史料来源于马国超的《我的父亲马本斋》及《冀中人民抗日斗争文集3》等)
文章来源:妖娆的野百合公众号
文章作者:刘亚宁


